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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光已邈,不觉皤滩老
发布时间:2018年9月16日 此新闻已被浏览1128次

   静。浮了满天云,遮得四外发暗。日头还未落下去,隐在云絮里。街面的人少下来。不是空寂。镇上到底热闹过,留下的东西,打人的眼。到了这样的地儿,人们被这安静征服,步子自会放轻,嗓门自会压低,更不会无顾忌地连笑带嚷。这可不像昔年水上荡桨撑篙的艄公,从海门港沿永安溪弄船过来,打闹着上了滩,各自去寻落脚处时的放浪。野调无腔惯了,也罢。

  皤滩镇,从前是永安溪上出名的商埠。隋唐开市,明清始盛,粗算算,该有不短的年光了。古镇总有古镇的样子,昨日规制还没破掉。一条街,先是直的,又甩出了弯,刚来的人不晓得它弯向哪儿,正犯愣,恰有些声音从前面来,在安谧空气中响着,脚步就给勾了去。街两边全是大小铺子,铺子后头带深浅宅院,有人家。他们的祖上为一斤盐、一担米的用处,长年尽着力,生涯也就这么度了过去。那些精于生意的人,开盐号、米行、药店、染坊、当铺、茶楼、酒肆、客栈、邮亭,庙宇、祠堂、书院、戏台也建了多座。街边一个商铺,柜台不矮,旧店招还可辨出字迹:闽广杂货。永康、缙云、金华、丽水一带,皤滩曾是一个不小的集散地,离海又近,福建、广东的货物这里当然缺不了。木板门面的老屋,瓦檐垂得很低,檐下堆放凌杂家什。开了几扇窗,窗后的屋子里,光线昏黝,偶有人影晃动。逢着做饭的时辰,能够闻到菜油的香气。

  只因历时太长,只因阅世太深,老街累了,身子一摊,睡去。梦却是做着的。这是一条有记忆的老街,它收藏了古镇的历史,有些是敞开的,有些是隐秘的。发生过的事情,总有影迹保存在某个角落,遍寻,或可找出未曾湮泯的痕,终不为岁月的微尘所掩。

  这条长街傍着青碧的永安溪。溪间的水上盐路连着苍岭古道,临海的浙东与多山的浙西相通了千数百年。沿溪船运的情形、码头装卸的规矩、米盐油茶的行价、放缆行舟的技能,哪一桩不是耗费脑筋且马虎不得的学问?眼前的世界已离开那个年代很远了,心还恋着昨天的人,尚能依稀瞧见一个个青壮年水手笑嚷着离船,纵跳上岸,衣衫挂风地在河街中走,一帮脚夫噌噌紧撵。里面说不定就有自家的祖辈。背影远去,一点点模糊,熟悉的气息弥散于温润的空气。空气里有水,是感动的泪。

  民国之年,筑路铺轨,浙赣道上竟日车辆来去,转输营生定然由其夺去。永安溪上的船运业遂萎落得不堪,千年皤滩骤失喧阗气象。街市一天天冷落下去,风中扯帆、摇桨、舞篙,成了舵工遥远的传奇。我来时,桅樯泊岸、载送杂货的光景早在几十年前就消逝了。消逝也是一种改观。

  街路、门脸、院子,古董一样喑默。一切宛若静凝不动。镇上人照例把平淡日子一天天过下去。这些年,有外面的男女不畏路途之远,跑到镇上逛,迎送的晨昏便若静水皱漪那般,起了细小的变化。日日如新,丢失这新,小镇的生命也便休歇。就因这,我要说:流光已邈,不觉皤滩老。

  街头往来人的话语声、笑乐声可减去几分巷间的寂寞,就像朝荷塘里拽下一粒石子,激起几圈波涟似的,古镇的价值被这寻常动静证实着,且使街边居民获得精神的满足。游客从眼前过身,年老的女人会瞟一下,又把旧衣服朝怀里一拢,走几下针线。也有抱着孩子倚门而立的年轻女子,嘴里哼着什么,唇角翕动,像是有和软的调子在口上。你若给她们拍照,非但不躲闪,还会脸一扬,冲你送出憨实的浅笑,羞红倒是不见的。拄着拐棍从街上回来的老汉,则会在家门前摆上矮凳,一坐,在檐下讲出不少外面听不到的趣事。谈古之词,娓娓可听,里面也有活泼泼的人生!我好似把当年的种种瞅到眼睛里来,嗅的也像是旧气味。活到他们这个岁数,能藏在心底的,只有往事了。

  叫世辈人厚实的脚板磨得滑溜的鹅卵石幽幽地发亮,只有抹上了油脂,淋淋的一街,才会泛出这般润泽的光,令人起柔腻之感。街面不宽,中间有一点凸,两侧稍斜。如此,到了雨天,不掺浊泥的雨水顺着慢坡流,流入贴墙的窄沟里,清清爽爽!受累的是墁地的匠人。鹅卵石得一块一块叠砌,得有多大的耐心!这是绣花!不光路面,讲究些的老台门,也照着来。何氏大学士府,天井毗连,错列的图形繁富细巧而尤见用意,恰似在庭院当心摊了大地毯,和窗扇上雕镂的花纹互为映带。抬眼,牌匾上“槐市飞声”那几字,耀得门屏一派灿亮。

  街路上烙着先人的影像:担着筐篓橐橐走过,给子孙遗下长长的足音。这足音入了心,千年回响。

  转出一个街口,面前闪出一块敞坪。坐了多位汉子,一瞥脸上的褶子,就猜出他们在各自家里的辈分低不了。老几位守着七八个笸箩,里头满是土产,卖与路人。插了纸签:桃仁、茶叶、番茄粉、豆腐皮、萝卜丝、蒲公英、咸腊肉……名目写得分明,标价不昂。老汉们并不扯开嗓子叫卖,只顾闲唠着家常。那种清逸的风神,古画里见得到。瞅他们松心的样子,当街摆摊,仿佛聊以解闷是也。

  有杨梅。大概是野生的,娇红得那叫一个鲜亮,见了就想尝尝那个酸甜味儿。我记起了,鲁彦有一篇写杨梅的散文,他在里面说:“杨梅的光色却是生动的,像映着朝霞的露水呢。”这可爱的颜色,这甜美的滋味,让离乡而在西北任教的鲁彦生出一缕愁,想起了“故乡的雨,故乡的天,故乡的山河和田野……还有那蔚蓝中衬着整齐的金黄的菜花的春天,藤黄的稻穗带着可爱的气息的夏天,蟋蟀和纺织娘们在濡湿的草中唱着诗的秋天,小船吱吱地触着沉默的薄冰的冬天……还有那熟识的道路,还有那亲密的故居……”他写的是故乡的果子,我始知浙江这地界产杨梅。鲁彦是镇海人。镇海和台州离得不太远。

  镇上也有胡公殿。说也有,是因为多年前我读完《浙东景物纪略》后,循着郁达夫的屐痕,一路游至方岩,见识过它在山间拉开的架势。浙地多造胡公殿,“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”,有的兴许早就没有了。皤滩的这一座,南宋初建,明万历年间重修过,体量比方岩的胡公殿要小些。进去,是个大院子,四方四正。北面是敞式的殿堂,对着的是戏台。乡间的祠庙里,总爱搭一座戏台。这里也是。戏,用来悦神,神一高兴,天平地安,人寿年丰。戏究竟还是给人演的。忙了好一阵子,戏班子来了,全镇快活。开场了,坐在正殿和戏台中间的地上看戏。剧情先安排下了,唱词有雅俗,板眼有紧慢,韵味有浓淡,腔调悠悠,听醉了耳朵。这一刻,台前老少忘了生命的痛苦,眼波盈盈,满心都是田间摇穗的稻谷、舱里欢蹦的鱼虾。愁消了,忧解了,太阳下的生活,能遇个乐儿。

  殿内供着一个叫胡则的北宋兵部侍郎。他是永康人,因造福百姓,颇博感念,后人以“力仁政,宽刑狱,减赋税,除弊端,惠黎民”数语嘉其懿行,死后被请进庙堂,受众敬祭。胡则成了一尊神,民间神。胡则与范仲淹尝为同僚,过往颇密。胡则驾鹤西归,范仲淹给他写过墓志铭。毛主席说胡则“是北宋的一个清官,为人民做了很多好事,人民纪念他,所以香火长盛不衰”。这条语录,刻在当院的石碑上。

  胡则之像,木胎泥塑,绘了彩。浓眉,亮目,面皮白净,脸阔而略长,腮帮子圆鼓鼓的,有些嘟噜。两绺长须垂到前襟,坐在那里,双臂拢于胸前,执笏。冠簪奉朝廷,自当庄敬恭谨。胡则来过皤滩,一言一事,或可追怀。为他造殿,一定很费心力。只消把目光向楹柱之上、梁枋之下一扫,就会觉得,那着了雕刀的撑拱甚有可观:眉目如活的士夫和翁叟,栩栩地浮到我们的眼底,神姿又颇近过海的八仙。多层叠雕还是镂空双面雕?不敢妄言。我只觉得技法如此妙,大半出自东阳工匠的巧手。

  撑拱的俗名,谓之“牛腿”,在江浙建筑中习见,梁思成称其为“似是而非的雀替”。这种带着艺术品气质的木构件,不以承重见长,而以装饰为任,跃上檐口,是很含情的。

  出了老街,一湾水。贴墙一个高宅门,门下几块青石板,层层伸到溪边。是这户人家的水埠头。也许门会忽然一开,出来一个闺女,端着满盆衣服,轻步踏阶,身子一蹲,临水而浣。

  过一座石桥,越到溪那边。桥下漾着水,清清浅浅。抚栏闲眺,是个好地方。溪畔一道泥埂,走上去,脚下的芜草一片连着一片,延向天。飞彩的繁花飘溢幽香,改变着空气的味道。市集意换成村野意,自然是古镇的又一番景况。假定迎面逢着数位田父牧子,相与寒暄,几欲“延至其家,皆出酒食”,可说全无作态。他们心里必有故事,若能席地而听俗语常谈,更是入了散淡境界。四围草色清润、明洁,水洗过一般,愈觉绿得鲜。

  荒水野渡,犹得桃源之美。(光明日报)

 
 
 
 
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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